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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奶奶离世的时候，表情很安详。

身体到极限的时候，自身似乎是能够预测的。前一天晚上，程奶奶便似有所感，晚饭过后突然让程希在家庭群里发消息，将大家召集到医院里。

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和每一个人都说了些话。

大家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是在留遗言。

她跟儿子儿媳说：“好好照顾你爸，他这个人啊，离了我，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过呢，别让他一个人孤独终老。”

“还有啊，要是他以后看上了哪一个老太太，想来一段夕阳恋，你们也别阻止他，毕竟他要是能长命百岁，还有二十多年的活头呢，一个人，太孤单了。”许是病糊涂了，在这时候她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带着呼吸机，声音很轻，喃喃自语般，听不真切。

大家得凑近才能听到她在说什么。

接着，程奶奶把程希和江匀叫到床边，“两个人经营一段婚姻，要互相信任、互相体谅、互相扶持，才能一直、一直走下去……奶奶希望你们都能活得开心，轻松，健康。”

程希哭笑着连连点头，声音哽在喉咙里，闷得喘不上气。

江匀也温声应下。

程奶奶又一一和其他人说了会儿。

最后，她才看向沉默了很久的丈夫，朝他伸出手。

大家连忙让开。

程华契上前握住她的手，低头抵着她的侧额。

“老契。”

“欸，我听着呢，你说。”

程英兰很轻地扬起嘴角，声音已经有些断断续续了，“老契啊，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享受退休生活，别太想我了……要是实在想我，就给我烧一封信，见字如晤，没准，我真能看到呢。”

“你又在哄我给你写情书。”

“没办法，爱看。”

“好，给你写，那你呢，给我回信吗？”

“给你托梦。”

“那我们说好了，不准食言。”

老夫老妻语气平常，好似只是一场寻常对话。

程英兰困倦的目光，深深地扫过病房里的每一个人，弥留之际，眼神依然是慈蔼的。

身体在痛吗？好像是的。

可是，她感觉不太到了。

只觉得，很困，很想睡觉。

眼皮不由自主地合上，思维混沌，耳边还能听见嘈杂而模糊的声音，像是穿越虚空而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

应该是睡着了吧。

程英兰感觉自己做了很多很多个梦，梦中的景象，时而清晰可见，时而隔着层层迷雾，她也无法理清，可仍然沉浸其中。因为她觉得，那一定是美梦。

像亲身经历过的，人生无数个瞬间。

在众人悲伤沉默的看护下，程奶奶安然地睡了一晚上，然后，在晨光初现的清晨，于睡梦中离世。

当心电图的线条定格在静止的那一刻，大家围在病床前，泣不成声。

在场唯一没有哭的人，是程老先生。

可是，他坚挺了几十年的脊背，好似突然间弯曲了，有了垂暮老人的佝偻姿态。他轻抚着妻子发白的鬓角，唇瓣嚅嗫，最后止唇无言，苍老的眼睛里雾蒙蒙的，里面映着的身影……

一直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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