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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
京城的雪,下得比那年还要大。
今天是我的婚礼。
不是什么世纪婚礼,只是邀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和老师。
顾白开着车,带我去郊区的教堂。
车里暖气很足,放着我最喜欢的爵士乐。
路过一个红绿灯路口时,车子缓缓停下。
窗外的积雪很厚,环卫工人都来不及清扫。
突然,一个黑影从路边的绿化带里窜出来。
直挺挺地跪在了车头前。
司机吓了一跳,猛踩刹车。
“找死啊!”
司机探出头大骂。
那个黑影没动。
他穿着破烂的棉袄,露在外面的皮肤全是冻疮,头发像枯草一样纠结在一起。
是个乞丐。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车牌号。
我不认识那张脸了。
太老,太脏,太丑。
但我认得那个动作。
他跪在雪地里,开始磕头。
“砰!砰!砰!”
额头砸在冰冷坚硬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两下。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染红了脏兮兮的雪地。
他在模仿。
模仿十二年前,那个为了给奶奶求医药费,跪在雪地里磕破了头的小女孩。
他在用这种方式,求我看他一眼。
顾白皱了皱眉,解开安全带。
“我去处理。”
我按住他的手。
“不用。”
我降下车窗。
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那个乞丐听到了动静,停下了磕头的动作。
他抬起头,满脸血污,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
“声声声”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
但我听清了。
他在喊我的名字。
他在等我的施舍。
施舍一点爱意,或者哪怕是一点恨意。
我从包里摸出一把硬币。
这是我特意准备的。
我把手伸出窗外。
五指张开。
“哗啦——”
硬币倾泻而下,散落在他的面前,有的砸在他的脸上,有的滚进了雪水里。
清脆,悦耳。
就像当年他坐在高高的台阶上,把钱砸在我脸上一样。
“这是赏你的。”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表演得不错,周少爷。”
周晋恒浑身一震。
他慌乱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些硬币,又想要来抓我的车门。
“不不是钱我不要钱”
“声声我是阿恒”
他哭得撕心裂肺,绝望得让人窒息。
“开车。”
我升起车窗,对司机说道:
“绿灯了。”
车子启动,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嘎吱的声响。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在后面。
跪在漫天风雪里,守着那几枚冰冷的硬币,守着他那可笑的、迟来的深情。
顾白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干燥。
“在想什么?”
他问。
我侧过头,看着他干净温柔的侧脸,笑了笑。
“在想,明天的天气应该不错。”
车子驶入长长的隧道,前方是光。
身后。
雪掩埋了一切。
那个曾把我赶出家门的冬夜,终于过去了。
我也终于。
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