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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左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红绳。

我开口，声音比想象的平静。

“沈公子。我有红绳了。”

沈砚呆住了。

他看着面前的人，头上戴着金钗，一动一晃。

他想起从前她在他跟前的样子。

青布衣裳，洗得发白的裙边。

头发随便挽着，从来不戴首饰。

低眉顺眼，畏畏缩缩，浑身上下都是小家子气。

可如今她站在那里，周身像笼着一层光。

八年。

他从来没认真看过她的脸。

此刻他认真看了。

可她已经是别人的新娘子了。

“阿萤，从前是我不好。”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

“我想通了，我会改的。往后我陪着你，好吗？”

我望着他。

我望着他，他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我从没见过的卑微。

那张脸瘦了，黑了，也再没有十七岁那年乱葬岗上的菩萨模样了。

菩萨不会在别人大婚之日闯进来。

菩萨不会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让新娘子难堪。

“沈公子，你没有想通。”

“你若真想通了，就不会挑今日来。你若真想通了，就该明白，你在我大婚之日闯进喜堂，当众说出这些话——往后旁人怎么议论我？怎么议论周家？等你走了，我又该如何自处？”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忤逆他。

“在你心里，我不是人，是一个随时等着你把玩的物件，和你架子上摆的那些奇珍异宝并无区别。只不过我是活物，我能说话，你便多了几分兴趣，仅此而已。”

“阿萤，不是的——”

“我吃沈家的饭，穿沈家的衣，领沈家的月钱，这是我欠沈家的，我会还。”

沈砚又上前两步，月白袍子动起来，下摆沾满尘土。

“不是的不是的阿萤，我日夜兼程，只为了早点见到你。我不想错过你。”

“我昨日，昨日才到。”

我往后退了两步，周庆元紧紧握着我的手。

“你昨日便到了，却等着今日才来，也没有换洗衣物。是为了让我心疼你吗？”

“阿萤，我是为了——”

“你昨日就到了。若你真怕错过我，昨日大可光明正大登门，问我愿不愿意见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走。”

“可你没有。”

“你等到今日。等到我拜了堂、成了礼，等到满堂宾客都在，你才闯进来。”

“因为这样才够难忘。这样我才会记住你一辈子。”

“哪怕我不跟你走，但我只要想起我的大喜之日，就会想起你。”

我一字一句。

“沈公子，你不是喜欢我。”

“你只是想掌控我。”

“若你真的能念在往日那一点情分，今日便离开吧，往后也不要再来了。”

周庆元凑过来，在我耳边说。

“阿萤，你说得真好。”

又转向宾客，声音陡然冷下来，比洛阳下了七日的雪还冷。

“今日之事，吾妻阿萤已经向诸位解释清楚了。若以后，周某还听到有谁嚼舌根子，别怪周某翻脸无情。”

沈砚脸色灰白，嘴唇颤动，看了我很久很久。

随后一步一步朝外走。

满堂皆静，没有人再窃窃私语。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迈出门槛，走进日光里。

那件袍子被阳光照得发白，晃一晃，就消失在门框外的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