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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四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像是要将北庭州这苦寒之地的所有冤屈和肮脏，都彻底掩埋。

破败的院落里，新雪之上，溅开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沈荨松开手，任由那具刚刚还在嚣张咆哮的躯体软倒下去。男人喉咙间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微微颤动，连呜咽都未曾发出，便已气绝。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瞪得滚圆，似乎至死都不相信，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竟真敢下手，且如此干脆利落。

风雪卷过，很快便在尸体睫毛上覆了一层薄白。

沈荨面无表情地蹲下，毫不避讳地从尚有余温的尸体上搜出钱袋，掂了掂，又取下他腰间的令牌。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起身，望向南方——帝都邺城的方向。

就在三个月前，她还是江南杏林世家沈氏的独女，虽非钟鸣鼎食，却也父慈母爱，衣食无忧，只需安心钻研她的医道毒理。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铜币案”。

父亲被构陷下狱，一夜之间，家产抄没，母亲为保名节，在她面前触柱而亡。她因在外采药，侥幸躲过一劫，从此便从云端坠入泥沼，成了朝廷钦犯，被画影图形，海捕文书发往各州府。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查到的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了京城里那位炙手可热的三皇子殿下。

流亡。追杀。饥寒交迫。

她像一只被迫长大的幼兽，终于明白，在这世间，慈悲救不了人，更报不了仇。能依仗的，唯有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手段。

方才死去的这个男人，便是三皇子派来北庭、负责“处理”她的最后一名杀手。她一路隐忍，直至这北庭地界，才利用地形和自配的毒药，完成了这场反杀。

北庭……

沈荨收回目光，转而望向州府所在地。那里，还流放着另一位三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废太子，萧璟。

一个同样跌落尘埃，挣扎求存的前朝储君。

去投奔他？

这个念头疯狂却又合理。他是目前唯一能与三皇子抗衡一二，且立场天然对立的人。尽管他自身难保，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能提供一丝庇护。

更何况，敌人的敌人，便是暂时的盟友。

雪越下越紧，仿佛催促着她做出决断。

沈荨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恨意与悲怆。她弯腰，抓起一把混着血水的雪，用力擦净手指，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粗瓷小瓶。

瓶里是她用最后一点值钱首饰换来的药材，精心炼制的“赤阳丸”，对北地极寒引发的陈年痼疾有奇效。

这，将是她的投名状。

她不知道前路如何，那位废太子是龙是虫。她只知道，从她决定走向那座流放府邸的第一步起，她便不再是那个只需悬壶济世的沈家女。

她要在这冰天雪地中，杀出一条生路。

用医术救命，用毒术诛心。

直至，将那些将她推入深渊的人，一一拖入他们亲手造就的地狱。

风雪漫天，一道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身影，踏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向北庭州最森严也是最破败的那座府邸。她的眸色，比这北地的寒夜更冷，更深。

（楔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