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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拍结婚照的刹那,林晚意恍惚又回到1980年的冬天。
那时她刚满二十二岁,被顾淮川裹着军大衣带进民政局。
工作人员笑着递来申请书,她却连那些地方怎么填都要问他。
新婚夜她缩在床角发抖,是顾淮川一遍遍哄她“别怕”;
婆婆刁难时,是他挡在前面说“我媳妇儿没错”;
就连她送来时,她砸碎了药瓶,割开了手腕,仿佛离了他连呼吸都是罪过。
直到那天,听见他说“她比弟妹坚强”。
从三楼摔下来时,她忽然就学会了吃苦。
学会了自己换煤球,学会了对流言一笑而过,甚至学会在陆时远的求婚书上签下名字。
钢印“咔嗒”压下的声音惊醒了她。
陆时远正把结婚证小心翼翼收进内兜,指尖擦过心脏的位置。
这个动作太熟悉,熟悉得让她眼眶发酸——
曾经也有人,这样珍重地对待过他们的婚姻。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林晚意突然意识到——
原来枯死的心,还会发芽。
陆时远的体温透过的确良衬衫传来,像冬日里突然照进窗棂的阳光。
她无意识地揪着裙摆上的碎花,听见自己心跳快得离谱。
“同志,再靠近点!”摄影师笑着摆手。
陆时远突然僵成了块木头。
他能清晰感受到林晚意睫毛扫过他脸颊的触感,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花香,甚至能听见她急促的脉搏——
咚、咚、咚。
和他胸腔里的震动,渐渐合成相同的频率。
“我”他喉结滚动,军装后背洇出深色汗渍,“我去洗把脸。”
林晚意望着他同手同脚离开的背影,突然笑出了眼泪。
多奇怪,她曾以为被顾淮川碾碎的爱情,竟在这个男人笨拙的逃跑里,重新拼凑完整。
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说:你看,活着多好。
“咔嚓!”
白光闪过,林晚意眼前还残留着光斑,结婚证已经被塞进掌心。
陆时远的指尖反复摩挲着证件上鲜红的公章,粗粝的触感让他确信这不是梦。
证件上“1985年4月20日”的字样像烙铁,在他心脏上烫出个滚烫的印记——
从今天起,林晚意这三个字,终于堂堂正正写在了他配偶栏里。
“谢谢同志。”他声音发颤,把早就备好的大白兔奶糖塞给工作人员。
糖纸窸窣作响,像极了他第一次在高中教室后排,偷偷拆开准备递给她的那颗。
山风穿过民政局的木窗,掀起结婚证一角。
照片里,他军装笔挺,她碎花裙温柔,两人挨得那样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
十二年。
四千多个日夜的守望,终于在这个潮湿的春日尘埃落定。
陆时远突然背过身去,作训服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再回头时,眼眶还红着,却笑得像个抢到糖的孩子:“媳妇儿,回家?”
林晚意把结婚证贴在心口,点了点头。
远处雪山上,碎冰化成千万颗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