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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尸体被打捞上来那天,是个阴天。
他们用了水下机器人,用带衬垫的担架,用缓慢到近乎虔诚的速度。
从五十八米深处上浮,需要做三次减压停留。
哪怕对尸体也一样。
这是潜水的规矩,死亡也不能破坏的规矩。
我飘在打捞船上方,看着防水布下那个隆起的轮廓。
原来人死后看起来那么小,小得像蜷缩的婴孩。
然后我看见了妈妈。
她站在码头最边缘,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深蓝色针织衫。
风把她的白发吹得很乱,但她没有抬手去理。
只是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直得像要折断。
我还记得十六岁那年,我。
妈妈全程没有说话。
只是每签一个名字前,都会仔细看一遍内容。
即使那些专业术语她根本不懂。
她在确认,确认没有人能再随便决定我的生死。
李锐一直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这个才认识我三个月的男孩,此刻撑着我母亲全部的重量。
每当她身体晃一下,他的手就虚扶在她肘边,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调查员最后递来一份通知:
“林女士的潜水电脑表数据恢复了最后二十三分钟记录她的备用气瓶接口存在人为松动痕迹。警方已经立案。”
妈妈接过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个叫苏柔的女孩呢?”
“也在打捞中确认死亡。和另一名叫顾渊的男性潜水员,他们在溶洞侧通道被发现。”
调查员停顿了一下,“现场痕迹显示,可能是顾渊强行带她下潜”
“哦。”
妈妈只应了这一个字。
她把文件折好,收进随身布袋,动作慢得像在折衣服。
然后她转身走向停尸间:
“我要带汐汐回家。”
火葬场的烟囱冒出第一缕烟时,我的灵魂突然开始抽痛。
那是一种没有生理基础的疼痛,像有什么在胸腔里碎裂、剥落、化为齑粉。
我看着妈妈抱着那个小小的檀木盒子走出来。
那么轻,轻到她单手就能托住;
又那么重,重到压弯了她一辈子的脊梁。
李锐想帮她拿,她摇头:
“这是我女儿。最后一段路,我得自己抱。”
上车时,她弯腰的幅度很大,盒子几乎贴在心口。
我这才看见她后颈贴着膏药,
是老毛病了。
我大学时她工作太累落下的颈椎病。
我曾说要带她做理疗,后来总是“下次再说”。
再也没有下次了。
车开往墓园的路上,经过我们以前住的老街区。
妈妈忽然摇下车窗,指着街角一家已经关门的糖水铺:
“汐汐小时候最爱吃他家的双皮奶,每次考一百分就缠着要来。”
李锐轻声说:
“阿姨,要不停车去看看?”
妈妈却摇了摇头,关上车窗,
“不去了。店主前年就回老家了。”
“很多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人也是。
就像我。
墓碑立好的那天,李锐独自来了。
他带了一束白色洋桔梗。
我偶尔提过喜欢这种花,因为我说它像海里的星星。
我没想到他居然记得。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尘。
新刻的碑文很简单:
[林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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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往深蓝,归于寂静]"}